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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埋葬过往(索多玛篇) (7/11)

“对,他们会……”明渊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相当自责地低下了头。

“这不是你的错。”柯西说,“这是这场战争所必须要带来的东西,亲人和朋友、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敬爱的老师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被杀死,或是被策反,这不就是这一切所必须的吗?”

明渊点了点头,说:“我永远也对不起这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但是为了母亲,这一切牺牲都必须要我们去面对。”

我和哥哥没有说什么,只是恳切地看着明渊,殊不知这种恳切地眼光对于现在的明渊无异于沾着毒药的利刃。

瑞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原本下了课第一个和他抢着去食堂的人,会突然再也不肯踏进食堂一步;原本那个给自己无数指引的导师,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个样,成了杀害自己兄弟姐妹的元凶;原本那个热爱阳光的兄长,为什么渐渐地厌恶起太阳,望向修道院门外的眼神变得那么悲伤。他更不会知道,为什么这样安宁祥和的日子,会被那一声声的枪响打破,并且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但是,为了母亲,为了更多的人,这一切牺牲也都值得了,不是吗?【李瑞注:是吗?为了我,为了这一切,真的,真的值得吗?……】

公元2069年12月11日深夜,本就长期失眠的我更加难以入眠。拉斐尔如果在装睡,他一定会被瑞听出来的。但是今晚似乎并没有听见瑞劝他好好休息的声音,也就是说,拉斐尔今晚睡得很好。

这几个月以来,我们不知道被老师要求回房间休息多少次,几乎每个周都会有一两次。在这种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之中,我们早就已经彻底厌倦了等待,所以当真正面对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的心里反而是一种久违的释然。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心想着或许可以在车上先补一补觉,然后拿起手上那块怀表,看着指针逐渐指向半夜十二点,然后起身把自己最后的一点行李装在口袋里面。我仔细看了看路德维希送给我的项链,我知道,在修道院里面给我们上课的那个路德维希,早就已经不是原本送给我这个项链的人了。但是到了这一步,无论是谁都会恍惚吧……

清醒一点,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原本的他,你忘了你亲眼所见,他出了门之后没走几步路就不见踪影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意识到,即便是一模一样路线,他几乎所有的习惯不都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个样了吗?

思索了良久,我似乎打定了某种主意,所以把项链戴在脖子上,接过哥哥给我的热茶,一口喝下去,祈求着自己能够变得更清醒一些。

我们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向食堂,一路上也没遇见轮班巡夜的老师——根据明渊所说,只要是被策反的人,就一定不会有闲心思过来巡夜,因此抓准这个时机,我们就能逃出去。至于选择这个日子,而不是更早的时间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修道院之中少了几个人,肯定会被发现的。但是如果这些人今天就要行动了,肯定就不会数得那么仔细。

“哥哥,你说,他们真的看不出来我们走了吗?”

“看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明渊是这么说的,他很少会说错。”【注曰:明渊者,实鸣冤也!缘何见得?全书之中,恐也仅此一人可窥知全貌了,知其全貌者,正是鸣冤、伸冤之人!】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偷偷出发,走出了这个生活了很久很久的房间,跟着哥哥一路蹑手蹑脚。我们两个人住在三层,途中也会路过瑞和拉斐尔住的房间,当然也会路过黛妍的房间。起先路过瑞的房间,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吓人。而后路过了黛妍的房间以后,就听见她屋里一阵翻翻腾腾的声音。我们两个人有些担心被发现,于是站在门口听了好一阵子。屋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我们两个人才安安心心地继续下楼。

我一直能听见一些细细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但是每次回头都看不见有谁在身后。那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不过哥哥却说自己没听见什么声音。我自己心想,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出现了幻听,于是也没太管这些事情,而是在离开宿舍楼之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食堂里面。

明渊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们两个人了,他指了指自己所在的那个位置,示意我们赶快过去。只见他在食堂的墙角竟然留了一个狭窄的小通道,而包墙用的大理石板则已经被拆下来放在了一边。

明渊说:“柯西已经到另一边去了,现在,子文你先过去,然后是子武,我殿后跟上你们,没有问题的。”

哥哥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这个狭窄的小密道里面。我于是站在隧道的入口处,默默地等着。过了一小会,一辆平板的小铁轨车从那一边滑了回来,明渊让我趴在上面,然后狠狠地推了一下小车,说:“深呼吸,不要紧张,命在绳子上,出去了就是活下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只见到这个阴暗狭窄的小隧道里面四处是坑坑洼洼的,混合着石子、沙砾和混凝土。明渊还专门在墙上开了几个小洞口,里面放着蜡烛,以便于照明。蜡烛昏昏暗暗的火焰一直在跳动着,发出令人难受的灼热感,昏暗的火光似乎在暗示着我们风雨飘摇的未来一样。

我在这个令人难受的环境之中努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狠狠地抓住眼前的这根绳子。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不断地袭击着我,但是无论有多么恐惧,我都没有松开抓住绳子的手。

很快,我的手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凉意,好像一阵阵的风在附近吹一样。我胆怯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已经身处在修道院外面那片草丛之中了。

哥哥和柯西两个人在身旁坐着等我,见我上来了,柯西轻轻把我扶起来,然后把车用力一推,又给明渊把车推了回去。

我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修道院高大而古老的城墙依旧是那样肃穆地立在那里。我并不知道,这么庄严而神圣的地方,为什么会给我一种冷寂和恐惧的感觉,甚至于令我觉得这个地方是如此的令人喘不上气来。

柯西的手紧紧握着绳子,突然绳子上面传来了一阵震动,他立马就开始拉绳子,我见状,也跟着上来一起动手,明渊就这样从地道里面被我们拽了出来。

明渊出来的时候是满头的大汗,看起来也用了很大的力气。柯西问他:“那个大理石板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不会有事的,因为即使没有那个通道,这些人也会在哗变结束以后发现我们不在的。而且,我们要带着被他们重点关照的瑞,所以对我们来说,把大理石墙面砌好只不过是浪费我们收拾卡车的时间的事情。”

我想了想,说:“那,索多玛的人都该怎么办?他们有能力应付这些家伙吗?”

“没有,但是,当他们听见枪声以后,第一个和这些人接触的应该会是德国警察,这就不是我们能够管得了的事情了。”

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好吧,希望大家也能平安……”

“子武,还记得你之前给我们看的电影吗?”

“哪个?”

“《索多玛一百二十天》。”

“记得。”

“我们的索多玛,总有一天也会因为充斥了罪恶之人而被母亲降下硫磺烈火而焚烧殆尽的。”

我摇了摇头,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只知道,在那部电影里,最终无人幸存,傀儡国的总理和总统杀害了全部的青年男女,钢琴师跳楼自杀,而剩下的人也终将会被溃败的纳粹屠杀。

看了看眼前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小镇,看了看一旁厚重又高耸的院墙,我的呼吸更加凝重起来。

明渊带着我们几个人上了停在临时小车库里的车,这个小车库被明渊藏得很好,隐藏在一片草地之下,我和哥哥两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上面盖的这层假地面掀开。明渊坐在驾驶位上之后突然自言自语道:“先去城口的实验室暂时住下,我会安排好的。”

我问他:“你小声说什么呢?”

“嗯?哦,没什么,我在回忆逃跑路线,你们看,这辆车的牵挂箱被改造成了我们临时休息的地方,还有一张病床。明天早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我们的主角应该就会出现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下面。”明渊指了指车窗右侧的小悬崖,“这个小悬崖存在得真是太合适了,我们抬起瑞之后,就立马出发……子武,你会开车对吧?”

“嗯,在修道院里学过。”

“你负责第一段车,只要你能把我们从这里开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好……好的。”

“不要太紧张,你没问题的……柯西,子文,你们两个到时候一定要配合好我的工作,瑞的很多记忆都需要被清理一下。”

哥哥和柯西点了点头。

“好,既然这样,我们先去后面的牵挂车厢里面休息休息吧……”他看了看控制面板上面的智能助手,对它说:“帮我们随时注意着周围人的动态,一旦有情况立马把我叫醒。”

我于是并不太放心地躺在床上继续休息起来,明渊对我们说:“不要睡太久,明早六点半左右就要起来,以防止这些人提前发难,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