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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息事宁人 (4/8)

他推门离开,没有回头。

墙板滑开,休露丝冲出来,脸色苍白:“他说的是真的?恩希欧迪斯要——要动武?”

“可能,”菈塔托丝靠进椅背,感到久违的疲惫,“也可能他在骗我们,想让我们先动手,给恩希欧迪斯开战的借口。”她揉着眉心,“或者最糟的:他说的既是真话,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我们怎么办?”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棋盘,雪狐棋子孤立无援。许久,她轻声说:“派人去查诺希斯最近接触的所有人。然后——”她抬起眼,“替我约见阿克托斯。有些事,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休露丝点头,刚要离开,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菈塔托丝看着她,目光扫过角落的莫希——那位侍女仍在擦拭银器,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你最近,和那个下人莫希是不是走得有点近?”

休露丝脸色微变:“你说莫希?她只是个侍女。”

“莫希,南希,莫莫,她叫什么都行,”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太信任别人,妹妹。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休露丝咬住嘴唇,眼中闪过不服,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菈塔托丝独自坐在大厅里,火塘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想起爷爷的教诲:“希瓦艾什家把持关口,佩尔罗契家有良田和精兵强将,布朗陶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能够屹立于三大家而不倒?”

“因为我们总是在做能获利最多的事,”她当时回答。

现在,她需要判断什么才是“能获利最多的事”。接纳诺希斯?风险巨大,但回报可能同样巨大。拒绝他?安全,但也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她拿起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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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博士骑在驮兽背上,这生物比维多利亚的军马矮壮,蹄子宽大如碗,适合在雪地行走。它每走一步,背上的鞍具就吱呀作响,和博士浑身的酸痛形成恼人的共鸣。

瓦莱丝·佩尔罗契骑在前面,背脊挺直如枪。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将军不过三十出头,但眼角已有风霜刻痕,右颊一道淡白色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据说是少年时独自猎杀雪原狼留下的。她很少回头,但博士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锁在自己身上,像猎人监视可能暴起的猎物。

切斯特·希瓦艾什倒是殷勤得多。这位恩希欧迪斯的秘书是个圆脸男人,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博士注意到他的眼睛从不真正弯起,瞳孔深处总保持着评估与计算的光泽。

“前面就是第一座要交接的工厂,”切斯特指着远处一片建筑群。那些厂房有着谢拉格传统建筑的斜顶——陡峭以承受积雪,但墙体却是维多利亚式的砖石结构,烟囱林立,此刻大多沉默,只有两三根吐出稀薄的灰烟。

博士抬眼望去。谷地夹在两道山脊之间,地形如其名,像大地张开的裂口。六年前这里只有零星几个猎户村落,如今却挤满了厂房、仓库、工人宿舍。铁路从山隘延伸进来,铁轨在积雪下半露,像黑色的血管。一切都还很粗糙,很新,带着仓促生长的痕迹——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融雪在低洼处积成灰黑色的水坑;工人宿舍紧挨着熔炼车间,空气中飘浮着金属粉尘和煤烟的味道。

“原本这里有十二座工厂运转,”切斯特的声音打断观察,“诺希斯大人——我是说,前任首席技术执行官——负责时,最高峰有三千工人在此工作。现在为了交接,大部分已经关停。”

“工人们呢?”博士问。他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模糊。

切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恩希欧迪斯老爷已有安排。”

他们抵达工厂区入口时,人群已经聚集。不是整齐的队伍,而是三三两两聚成团,像被风吹拢的枯叶。男人们大多穿着厚实的工装,女人裹着头巾,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露出怯生生的眼睛。所有人都看着博士,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隐晦的敌意。

一个老人率先走出来。他左腿有些跛,走路的姿势让博士想起那些在矿区工作三十年以上的罗德岛干员——长期单侧受力导致的脊柱变形。“大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这事太突然了。我儿子之前在厂里受伤,还等着医疗补助……”

“是啊,”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接话,他脸颊有冻疮愈合后的紫斑,“大伙都是为了谢拉格人能过上好日子才拼命干活,怎么说关就关?”

人群中响起含混的附和声。博士看见几个感染者站在外围,他们刻意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破旧的衣物裹得很紧,但脖颈或手腕处仍隐约可见源石结晶的灰黑色凸起。

就在这时,魏斯·希瓦艾什从厂房阴影里走出来。讯使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邮差制服,而是换了件深褐色的皮毛外套,但肩上的挎包还在——博士知道里面通常装着恩希欧迪斯的密信、重要文件,偶尔还有崖心偷偷塞进去的糖果。

“各位乡亲,”魏斯的声音清亮,穿透窸窣的议论,“少安毋躁。”他走到博士身边,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向人群:“今天恩希欧迪斯老爷授命我来此,给各位一个交代。正巧,博士也在——这位是老爷的贵客,喀兰贸易新任首席技术执行官。”

人群中响起惊疑的低语。博士感觉到瓦莱丝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魏斯继续说着,那些话术精心设计:三族议会的决定是阶段性意见,关停工厂是展现诚意,希瓦艾什家会争取有计划地重新开放……博士听着,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那个跛脚老人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看见年轻男人咬住下唇,腮帮肌肉绷紧;看见感染者们互相交换眼神,那是绝望者在绝境中寻找同类确认的眼神。

然后魏斯提到了矿石病防护,提到了博士与罗德岛的技术。人群有了松动,有人开始低诵“耶拉冈德在上”,那是谢拉格人在无措时的本能反应。

但不够。博士知道不够。饥饿的胃不会被祈祷填饱,伤病的身躯不能被许诺治愈。他向前一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魏斯止住话头,瓦莱丝的剑出鞘半寸,切斯特屏住呼吸。

博士抬起手,不是指向人群,而是指向最近的一座厂房。那建筑侧壁上排着粗大的金属管道,其中一根从熔炼车间延伸出来,末端悬在工人宿舍上方不到三米处。管壁锈蚀严重,几处接缝渗出暗褐色液体,滴在下方的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废气管道,”博士说,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如冰裂,“距离生活区太近。布局错误。”

他又指向一个堆在路边的货箱,箱体没有危险品标识,但箱缝渗出微弱的源石辐射——博士的随身检测器在面罩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滴滴声。“源石矿物运输,没有隔离防护。”

最后他看向人群中那几个感染者:“防护设备不足,感染筛查缺失。”

每说一句,人群就安静一分。这不是他们期待的安抚,不是魏斯那种精心包装的承诺。这是赤裸的、冰冷的、技术性的真实。

魏斯深吸一口气——博士看见他胸腔的起伏——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博士说得对。”他转向人群,这次不再微笑,“喀兰贸易承诺保留各位岗位,发放补偿,安排新工作。博士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他会带来真正改善生活的技术。”

“这,”魏斯一字一句地说,“才是恩希欧迪斯老爷真正想传达的。”

人群爆发出欢呼。年轻男人跑向同伴报信,老人跪地祈祷,感染者们第一次挺直了背脊。但博士注意到,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有几个人没有动。他们交换眼神,悄悄后退,消失在厂房之间。

其中一人的脸,和极光有几分相似。

魏斯转向博士,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敬意,也许是警惕。“辛苦您了,博士,”他说,“但在下相信您也认为,这是个值得帮的忙。”

博士没有回答。他看着魏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忠诚、算计、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你不会只是为这种事被派来的,”博士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