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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危险的交易 (4/4)

“什么代价?”

“大隔断。”德米安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去,“在必要的时候,协助我们让这座城市的某个部分——或者整个大骑士领——陷入……沉睡。”

索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不是夜风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虽然不是很明白“大隔断”是什么意思,但这项任务一定非同寻常。

“为什么?”她问,“监正会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德米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针对感染者的行动。恰恰相反,如果成功,感染者将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如果我不接受呢?”

德米安摊开手,一个无奈的手势。“那么监正会就无法继续忽视你们非法收容感染者的行为。法律必须得到执行,即使我们个人可能……抱有同情。”

篝火噼啪作响,一根木柴断裂,溅起一簇火星。索娜盯着那些火星看,看着它们在夜空中上升,发光,然后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感染者的生命。

她想起洗衣房里那个哭泣的孩子,想起杰米怀中死去的老人,想起那个年轻女人绝望的“我们该去哪儿”。她想起红松林的风声,想起父亲说“把根连在一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索娜最终说。

“三天。”德米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地点,给我答案。”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训练场边缘的黑暗。索娜独自站在篝火旁,锡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有新愈合的伤口,有源石结晶开始蔓延的、蛛网般的浅灰色纹路。

三天后,她带来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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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松骑士团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第七区那个有红色划痕的排水泵站旧址举行。艾沃娜清理出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房间,用捡来的木板搭了张长桌,几把椅子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高低不一。墙上挂着大骑士领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圈和线,标记着已知的感染者社区、无胄盟活动区域,以及商业联合会最近的开发项目。

索娜、格蕾纳蒂、艾沃娜围坐在桌边。查丝汀娜也在——她是一小时前主动找来的,没有解释原因,只是沉默地坐下,将她的弩小心地靠在墙边。

索娜转述了与德米安会面的全部内容,包括“大隔断”的要求。她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试图美化这笔交易的性质。

“这是与虎谋皮。”格蕾纳蒂第一个开口,她的手一直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监正会那些贵族,他们和商业联合会只是在争抢蛋糕,从没想过把桌子掀翻。我们算什么?他们手里的刀子?用完了就扔的抹布?”

“她说得对。”艾沃娜双臂抱胸,眉头紧锁,“征战骑士出身的家伙我见得多了。荣耀,责任,牺牲——说得好听,最后死的都是我们这种人。”

查丝汀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弩臂上的一道旧划痕。那是某次比赛中留下的,对手的剑差点击穿她的护甲。

索娜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监正会很可能在利用我们,交易完成后我们很可能被抛弃。”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问题是——我们有得选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排水管道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像倒计时的秒针。

“洗衣房里的那些人,泵站里的这些人,还有散布在大骑士领各个角落、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感染者——他们没有选择。”索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空气里,“他们只能等,等无胄盟的下一次清扫,等拆迁队的推土机,等抑制剂用尽后的高烧和矿石病发作。等死。”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那些炭笔标记的圈。“我们可以继续躲,继续打游击,救一个是一个。但然后呢?五年后,十年后,这座城市里还会有感染者的容身之地吗?还是说,到那时,我们只能像传说中的老鼠一样,活在下水道的最深处,连月光都忘了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

“监正会的交易是毒药。”索娜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对着她的同伴们,“但至少,它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在中毒死掉之前,先把刀架在敌人脖子上的机会。一个在桌子被掀翻之前,先抢下一块面包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要求你们赞同。如果谁想退出,现在就可以离开。带上一份抑制剂,一份干粮,我会记住你们做过的一切,并永远感激。”

长久的沉默。格蕾纳蒂第一个站起来,但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索娜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地图前。“我讨厌骑士贵族。”她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但我更讨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去。”她转过头,看着索娜,“所以,算我一个。”

艾沃娜嗤笑一声,也站了起来。“征战骑士也好,商业联合会也罢,都是群道貌岸然的混蛋。”她拍了拍腰间的骑枪,“但混蛋也有区别。至少监正会的混蛋还会装装样子,讲点荣誉和承诺。”她走到桌子的另一头,面对索娜,“我加入。不过先说好,如果到时候他们敢耍花样,我的枪可不认什么副会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查丝汀娜身上。那个黎博利少女依然低着头,手指还在摩挲那道弩臂上的划痕。许久,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的比赛。”她说,“昨天对‘飞羽’,我输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四成胜算,我赌输了。”查丝汀娜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按照合同,输掉关键比赛,赞助商会削减70%的支持。下个月的抑制剂钱,我凑不齐了。”她顿了顿,“我认识的一个感染者女孩,住在下城区。上周抑制剂断供,昨天早上……源石结晶刺穿了她的肺。”

她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弩,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我不想某天早上,发现自己也变成那样。”她看向索娜,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汹涌的、滚烫的东西,“所以,告诉我该做什么。射哪里,什么时候射,射多少箭——告诉我,我就去做。”

索娜看着她们,看着这三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疲惫而坚定的脸。她感到肩上的重量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但那重量不再只是压垮她的负担,而是某种……支柱。是让她能够继续站直,继续向前走的支撑。

“那么,”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红松骑士团了。”

窗外的夜色正浓,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但在某间废弃的泵站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四只手叠在了一起——一只满是剑茧,一只沾着炮油,一只带着骑枪磨出的硬皮,一只有着长期拉弦留下的凹痕。

它们叠在一起,不高举,不宣誓,只是静静地、用力地叠在一起。像岩石的裂缝里,几株幼苗将根须纠缠在一起,共同对抗头顶那万钧的重量。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至少,她们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