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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维护荣耀 (4/5)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看着拉尔夫和安娜,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天真的、毫无自觉的残忍。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那些台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审判国王”这四个字背后有多少血和火。他们只是觉得好玩,只是觉得大人们玩的游戏一定很有趣。他们还没有学会分辨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残忍的,所以他们只是模仿,只是重复,只是把这个世界扔给他们的东西再扔回去。

“拉尔夫,你怎么面红耳赤的?”戈尔丁走过去,声音平静。

“呃,那是因为……因为……”

“我们在做游戏,女士。”安娜抢着说,“这个游戏可好玩啦。”

戈尔丁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我知道了。早些回寝室吧,别忘了做今天的功课。还有,拉尔夫,虽然茉莉小姐只比你们年长几岁,但她也是你们的老师。”

两个孩子跑开了。茉莉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想到您没有批评他们。”

“我不怪他们。”戈尔丁说,“孩子们只是还未能理解什么是残忍。他们有渴望学习的天性。要是不能从书本和我们身上学到什么是正确的东西,他们的视线自然而然会投向其他方向。”

茉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戈尔丁转身走进教室,把手里的书本放在讲台上。她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异响。

那声音一开始并不大,像是不小心引爆的蒸汽锅炉,又像是孩子们喜爱的机械羽兽划过半空时的嗡嗡声。但随着房屋与地面的震动感越来越明显,所有人都被一种本能的恐慌包裹了。仰赖诸王的庇佑,伦蒂尼姆从来没有遭遇过天灾,他们面临的无疑是另外的威胁——许多年长者反应过来,二十多年前的噩梦又回来了。

战争的预兆。

就在人们沉默的间隙里,轰隆声更密集了起来。戈尔丁快步走到窗前,看见远处的天空被炮火映得发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下面燃烧。议会广场的方向升起了浓烟,被风吹散,又被新的炮弹聚拢。

茉莉从门外冲进来,脸色苍白:“戈尔丁女士,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我知道。”戈尔丁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茉莉,你去把孩子们都集合起来,别让他们跑到街上。我去一趟书店。”

“现在去书店?”

“亚当斯先生那里有几本书,我需要取回来。”戈尔丁已经拿起了外套,“孩子们不能停课。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她不等茉莉回答,就推门走进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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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戈尔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亚当斯正在手忙脚乱地把书架上的书往箱子里装。

“亚当斯先生,您今天歇得真早。”

“女士,您还没听说吗?”亚当斯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今天早上,卡登区的公爵办事处发生了一场骚乱。有一名办事处的官员被打死了。据说他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侄子,一周之前刚刚进入伦蒂尼姆。”

戈尔丁的手指停在一本书的书脊上:“……可怜的人。警察抓到谋杀犯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亚当斯压低了声音,“有目击者说,那个嫌犯逃进了城防军的营地。”

戈尔丁的手没有动。城防军的营地。那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城防军要么在包庇那个嫌犯,要么那场骚乱本身就是一场更大行动的一部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兆头。

“还有,”亚当斯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有一位公爵已经在昨天秘密进入了伦蒂尼姆。”

戈尔丁转过头看着他。自国王驾崩后,维多利亚由各大公爵分治,议会形同虚设。法律禁止大公爵在没有议会许可的情况下进入首都——这条法律已经二十二年没有人认真执行过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位公爵秘密入城,只能是冲着战争来的。

“我得走了。”戈尔丁抱起几本书,“这些我先拿走,其他的改天再来取。”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沿着墙根快步走。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喊叫声,但她没有回头。她转过一个拐角,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靠在墙上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一只手捂着肩膀,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渗出来。她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浸透了血,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戈尔丁认出了她——海蒂,那个偶尔来书店买书的年轻女人,那个会在读书会上和别人争论文学潮流的女作家,那个写出“被流行文化牵着鼻子走的媚俗之作”的人。

“跟我来。”戈尔丁没有多问。

她把海蒂带回学校,在办公室里翻出急救箱。海蒂坐在椅子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弩箭的箭头还嵌在肉里。戈尔丁用镊子把它夹出来的时候,海蒂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也没有叫。

“你还会这个。”海蒂说,声音有些哑。

“每年学校收到的捐赠都很有限,我们雇不起那么多人手。很多时候我还得兼职校医。”戈尔丁把针线穿好,开始缝合伤口,“看你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感觉不到疼痛呢。”

“你可别嘲笑我了……”海蒂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在伦蒂尼姆,只有来到你面前,我才能真正松口气。”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针缝好,用干净的布条缠住伤口,然后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窗外远处的街道上,又有士兵跑过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喊叫。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海蒂面前坐下。

“士兵们在追你。”这不是疑问。

海蒂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我本来就不该跟你回到这里。”她说,“戈尔丁,我不想把你和你的孩子们扯进麻烦里。”

“所以,士兵们在追的人的确是你。他们真的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人吗?”

“……是亚当斯告诉你的吗?我以为他不会多嘴。”

“亚当斯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戈尔丁说,“可别忘了,那场让我们彼此结识的读书会就是他举办的。”

海蒂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朵快要散开的云:“哈哈,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当时可真是毫不留情。说我的新书是‘被流行文化牵着鼻子走的媚俗之作’,‘唯一的用处就是成为富家太太和小姐们茶会上的谈资’。”

“但我也说了作者的才华远不止于此。”戈尔丁说。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整个伦蒂尼姆最有眼光的评论家会是一位默默无闻的老师。”

“我能读懂你写下来的每一个句子,也能读懂你没有写出来的另外一百句——海蒂,这是你亲口说的。”

海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戈尔丁的眼睛:“我永远不会质疑我们之间的默契。”

“那就让我帮你。”戈尔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海蒂,我们之间可以更坦诚……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