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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书中字诡 (3/4)

“还在。而且它们越来越弱了。”猫灵看着那扇铁门,“二十年的时间,三百多只灵体,已经消散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百只不到。这些灵体不是死于外力,是死于孤独。吴玉珍不在了,它们没有了守护的对象,存在的意义一点点流失,灵体就像没浇水的花一样,一瓣一瓣地枯萎。”

蓝梦看着手里的《拾猫记》,封面上那只橘猫用爪尖按出来的梅花印还在,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这本册子里的那个灵体是谁?”她问。

猫灵沉默了很久。

“是你师父。”它终于说了,“不是完整的你师父,是他留在册子里的一缕神识。你师父当年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把自己的神识分了一缕封在册子里,用来维持这栋楼里的灵场稳定。这么多年了,那缕神识一直在书里,记录着这栋楼里发生的一切。那些‘救救我’,不是猫狗的灵体写的,是你师父写的。”

蓝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册子的封面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极其微弱的、快要停止的心脏。那是师父的神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和师父有关的东西。十五年了,它一直就在她的书架上,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师父。”她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册子的封面上,那个梅花印旁边,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之前那两行还要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张的背面都凸了起来——

“梦儿,别哭,把门打开。”

蓝梦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还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剥开,放在橘猫面前。

“小橘。”她说,“你是吴玉珍的第一只猫,你一定知道这栋楼里还有什么。告诉我,怎么打开这把锁?”

橘猫没有吃火腿肠。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蓝梦的手腕,碰的是那圈银白色纹路的位置。纹路在被它碰到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然后从蓝梦的手腕上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银蛇,沿着地面爬到了铁门上,顺着铁门的纹路爬上了那把锁。

锁上的血痕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和铁锁里面那个极缓慢的心跳同步了。

蓝梦把手放在锁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被拉进任何画面,而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情绪。那不是一个人的情绪,是一百多个灵魂的情绪——有恐惧、有悲伤、有不舍、有愤怒、有绝望,但在所有这些情绪的底层,有一个东西在顽强地、像暗流一样地涌动。

那个东西叫守护。

不是对人的守护,是对一种信念的守护。吴玉珍收留了三百多只流浪猫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因为她觉得这些生命不该被丢弃。那些猫狗灵体被困在这栋楼里二十年,不是因为没有机会出去,是因为它们觉得出去了就对不起吴玉珍。

它们不是在等死,它们是在等她回来。

蓝梦的手握紧了那把锁,用力一拽。

锁没有开。她的手掌被锁面的铁锈和血痕割出了几道口子,血顺着锁面往下淌,滴在了地上,滴在了草丛里,滴在了橘猫的头上。橘猫没有躲,它仰起头,让蓝梦的血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接受某种仪式。

猫灵走到蓝梦身边,把两只前爪按在了锁上。它的灵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子蔓延到锁面上,和蓝梦的血混在一起,和锁面上的血痕混在一起,和铁锈混在一起,所有东西搅成了一团,变成了一个在黑暗中剧烈跳动的光球。

光球跳了七下,然后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一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突然爆裂,不是碎片四溅,而是所有的光和热在一瞬间释放出来,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铁门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掠过草丛的时候,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地倒伏下去,像有人在上面压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冲击波掠过街道的时候,路边的垃圾桶被掀翻了,里面的垃圾飞了出来,塑料袋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然后一切安静了。

蓝梦睁开眼睛,发现那把锁已经碎了。不是被撬开的,不是被砸开的,是碎了,像一块被锤子敲碎了的饼干,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碎片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梅花印。

她推开了铁门。

铁门的铰链已经生锈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惨叫一样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瓷砖上全是灰,灰上面有无数个小小的梅花形脚印——猫的脚印,狗的脚印,密密麻麻,从走廊的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

靠近门口的脚印是新的,表面的灰还没有完全落上去,像是昨天才踩上去的。靠近走廊深处的脚印是旧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的脚印已经完全被灰掩埋了,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凹痕。

但在所有这些脚印的尽头,在走廊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有一个脚印是不一样的。那个脚印不是梅花形的,是人形的——一个成年女人的脚印,光着的脚,脚趾头的形状清晰可见。那个脚印不是踩在灰上的,而是踩在墙上的,垂直于地面,像一个隐形的人在墙上走了一步,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蓝梦看着那个脚印,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

猫灵从她脚边走进了走廊里,它的灵体在黑暗的走廊中发出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两边的墙壁。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老太太家里那面墙一模一样,但这里的照片更多,更密,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只猫或一条狗。

橘猫、黑猫、白猫、狸花猫、三花猫、玳瑁猫、哈士奇、金毛、拉布拉多、土狗、串串……三百多张照片,三百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走进来的蓝梦。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了太久的、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的茫然。

蓝梦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人形脚印下面。她抬起头,发现天花板上也有一个脚印,不,不是在天花板上,是在天花板上方——在那层混凝土楼板的上面。脚印是倒着印在楼板上方的,像是有人从二楼的地板往下走了一步,把脚踩在了一楼的天花板上,然后就那样悬在了半空中。

吴玉珍的位置。

二十一年前,她的灵魂被三百多只猫狗的灵体托起来,托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不是她不想走,是猫狗的灵体不放她走。它们太害怕失去她了,害怕到用全部的力量把她固定在了那个位置,固定住了她的死。

她悬在天花板和二楼地板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空间里,二十一年,上不去,下不来,死不透,活不成。

蓝梦举起那本《拾猫记》,翻到了师父写下“救救我”的那一页。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叠成了一只纸鹤。纸鹤叠好的一瞬间,纸鹤自己从她的掌心里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飞向了走廊深处的黑暗。

黑暗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叹气。一个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空瓶子一样的叹气声。然后那本册子里封着的那缕师父的神识从纸鹤上飘了出来,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那个人形脚印旁边。它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光。

那光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和蓝梦小时候在师父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光——暖暖的,黄黄的,像冬天里生了一盆炭火,坐在旁边不用伸手就觉得全身都暖了。

师父的声音从光里传了出来,很轻,但很清楚:

“各位,对不起,困住你们二十年了。今天是该走的时候了。不是让你们把她留下,是让你们跟她一起走。她等你们等了二十一年,你们也等了她二十一年,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