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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杀狗的人 (2/4)

蓝梦把那根骨头放在地上,继续挖。她挖出了很多骨头——头骨、脊椎骨、肋骨、腿骨、趾骨。头骨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额头一直裂到鼻梁,把整个头骨劈成了两半。那是第一下。狗还活着,它叫了一声,然后第二下就下来了。第三下,第四下。它不叫了。棍子还在落。

蓝梦跪在泥地里,把那颗头骨捧在手心里。头骨很轻,轻得像一个纸糊的灯笼。它的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望着天空的方向。下颌骨是张开的,像是在叫。它死的时候在叫。不是普通的叫,而是一种很尖的、像人哭一样的叫声。那个声音在河沟里回荡了很久,没有人听见。

“它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猫灵蹲在骨头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渗进那些骨头里。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

“它没有名字。”猫灵睁开眼,声音很低,“它是一条流浪狗。在河沟附近找吃的,翻垃圾桶,捡剩饭。那个人在河沟边遇见它,用一根火腿肠把它引过来,然后用棍子打了它。”

“为什么?”

猫灵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恨狗。”猫灵说,“他小时候被狗咬过,咬在小腿上,留了一道疤。他恨所有的狗。他看见狗就想打,打了就舒服。他不是第一次打狗,他打了很多条。这条狗只是其中的一条。”

蓝梦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摆在地上,摆成一条狗的形状。头骨在中间,脊椎骨在头骨后面,肋骨在两边,腿骨在最后。她摆了很久,摆得很认真,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摆完之后,她跪在骨头前面,磕了一个头。

“我来接你了。”她轻声说,“你不用在这里躺着了。你起来,跟我走。”

骨头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骨头里渗出来,一粒一粒的,像萤火虫一样,在骨头上面凝聚成一个影子。

一条狗。黄色的,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站在骨头上面,低头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她问。

黄狗歪了歪头,看着她。它不会说话,但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蓝梦站起来,把那些骨头装进塑料袋里,拎在手上。黄狗跟在她后面,走在河沟的泥地里,四只爪子踏在泥土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留下一朵金色的梅花印。

猫灵走在最后面,尾巴垂在地上,表情很复杂。

蓝梦把黄狗的骨头带回了占卜店,放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块布盖着。黄狗跟了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闻了闻旺财,闻了闻黑贝,闻了闻小贝,闻了闻铁链。四条狗都看着它——旺财的尾巴摇了摇,黑贝的耳朵竖了起来,小贝从黑贝身后探出脑袋,铁链从棉垫子上站起来,走到黄狗面前,闻了闻它的鼻子。

黄狗闻了闻铁链,然后退后一步,蹲下来,仰着头看着铁链。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铁链低下头,舔了舔黄狗的头。一下,两下。黄狗闭上眼睛,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蓝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流了下来。

“它们认识?”她问猫灵。

猫灵蹲在台阶上,尾巴绕在前爪上。

“不认识。”猫灵说,“但铁链闻得出来——这条黄狗和它一样,都是被打过的。被打过的狗身上有一种味道,别的狗闻不到,被打过的狗能闻到。铁链闻到了,所以舔了它的头。不是同情,是认亲。”

蓝梦擦了擦眼泪,走进后院,蹲在黄狗面前。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她轻声问,“打你的那个人。”

黄狗看着蓝梦,尾巴停了一下。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了下面的表情。它记得。它记得那根火腿肠,记得那根棍子,记得第一下落在头上的声音,记得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的感觉,记得自己叫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它记得那个人的脸——四十多岁,很瘦,脸上有一道疤,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

“他来了。”蓝梦说,“他就在门口。他想跟你道歉。你愿意见他吗?”

黄狗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不是很快,是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

它站起来,走到前院,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门外的石阶上,那个男人还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疤。他不知道黄狗就在门的另一边。他以为黄狗还在河沟里,还在那些骨头里,还在那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黄狗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用头把那扇门顶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男人抬起头,看见了黄狗。

他的脸变了。青灰色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种颜色——不是红,不是白,而是一种像纸灰一样的、被风吹散之前的最后一点温度。他的嘴唇开始抖,手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刚站起来就跪了下去。

他跪在石阶上,面对着黄狗,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碎成了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黄狗看着他,尾巴摇了摇。它走到他面前,把鼻子凑到他的手心上,闻了闻那道疤。那道疤是它咬的。它活着的时候,被他打了那么多下,只咬了他一口。一口就咬在了手心上,咬得很深,深到骨头。那口咬下去的时候,它没有松。它咬着,一直咬着,咬到棍子落下来,咬到自己的头骨裂开,咬到眼睛看不见了,咬到耳朵听不见了。它咬着那只手,把所有的恨都咬进了那只手心里。

但现在它闻着那道疤,闻到的不是恨。是血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汗的味道。那个人的汗。他打它的时候出了很多汗,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它的毛上,咸的,涩的。它记得那个味道。那个味道让它想起了一件事——那个人打它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它不懂的、很深很复杂的发抖。那个人恨狗,他恨到要打死它们。但他打的时候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他以为自己很硬,很冷,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的身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手知道。他的手在发抖,所以它咬上去的时候,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咬穿了。因为那只手在发抖,肌肉是松的,皮是软的,骨头是脆的。

黄狗舔了舔那道疤。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黄狗,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青灰色的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