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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哑巴 (1/3)

蓝梦是被一阵咀嚼声吵醒的。不是旺财那种用牙龈慢慢磨的“沙沙”声,而是一种很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碎裂的尾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说明它离开很久了。咀嚼声从后院传来,隔着墙壁和门,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但那种骨头碎裂的脆响还是穿透了所有的阻隔,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耳朵里。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后门口,推开门。

后院里的灯没开,月光照在水泥地上,泛着冷白色的光。旺财、黑贝、小贝、铁链都醒了,四条狗挤在一起,蹲在狗窝旁边,头朝着同一个方向——院墙的角落。它们的尾巴都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压得低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院墙的角落里蹲着一条狗。

不是旺财它们那种活狗,而是一条亡魂。一条很大的狗,黑色的,像藏獒又像串串,毛很长,但灵体是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之间用怨气勉强粘在一起。它的嘴在动——左一下,右一下,嚼着什么。它的嘴里有东西——一根骨头,不是别的狗的骨头,是它自己的。它把自己的骨头从土里刨出来,叼在嘴里,慢慢地嚼。咔嚓,咔嚓,咔嚓。它在吃自己。

蓝梦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扶住门框,干呕了几声。猫灵蹲在院墙的另一个角落,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笼罩着那条黑狗。猫灵的脸色很难看——灵体比平时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消耗了大量的灵力。

“你来了多久了?”蓝梦的声音有些哑。

“两个小时。”猫灵没有回头,“它来了三个小时了。前一个小时我就在看着它。它不吃东西,不叫,不说话。它就在这里嚼自己的骨头。”

蓝梦蹲下来,和那条黑狗平视。黑狗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的嘴巴还在动,嚼着自己的一根腿骨,骨头在它的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碎成粉末,从嘴角漏出来。粉末飘在空中,像灰色的烟雾,又慢慢地凝聚回骨头的形状,回到它嘴里。它再嚼,再碎,再凝聚。无限循环。它被困在了这个循环里,出不来。

“它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猫灵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没有名字。”猫灵的声音很低,“它活着的时候是一条看门狗,被拴在铁链上,从来没有被解开过。它的主人不给它起名字,叫它的时候喊‘狗’,不叫的时候当它不存在。它在那条铁链上活了十一年,从一条小狗变成一条老狗。它的活动范围只有一个圆——以铁链为半径,画一个圈。它在那个圈里吃饭、喝水、拉屎、撒尿、睡觉、生病、老去。”

“它怎么死的?”

猫灵沉默了几秒。

“老死的。”猫灵的声音很轻,“老到站不起来了,老到吃不动了,老到眼睛看不见了,老到耳朵听不见了。它的主人没有管它。它趴在那个圈里,不吃不喝,熬了七天。第七天的时候,它闭上了眼睛。”

“它的亡魂为什么在这里?”

猫灵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自己的骨头,咔嚓咔嚓的,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它的主人死了。”猫灵说,“死了三年了。主人的亡魂早就走了,投胎了。但这条狗不知道。它以为主人还在,还在那个院子里,还在那个铁链的尽头。它从土里爬出来,想去找主人。但它找不到——院子早就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它在工地上转了很久,转了一年多,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它闻到了铁链的味道。”

“铁链?我们家的铁链?”

猫灵点了点头。

“铁链的身上有铁链的味道——不是名字,是那个东西。那种锈蚀的、沉重的、拴了它一辈子的铁链。我们家的铁链脖子上也拴过铁链,拴了很久。那种味道渗进了它的骨头里、毛里、血里,洗不掉。这条黑狗闻到了那个味道,以为是自己的铁链,以为是自己的家,就跟来了。”

蓝梦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自己的骨头,眼睛看着蓝梦,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它看不见蓝梦。它的眼睛早就瞎了——不是死了之后瞎的,是活着的时候就瞎了。老了,白内障,没有人管。它在黑暗中活了最后几年,在黑暗中死去,在黑暗中变成了亡魂。它看不见光,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它只能靠闻。它闻到了铁链的味道,以为是自己的主人,就来了。它不知道这里不是它的家,不知道铁链不是它的主人,不知道自己的骨头不需要嚼。它只知道那个味道是熟悉的,是安全的,是它在这个陌生的、黑暗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蓝梦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能帮它吗?”她问。

猫灵沉默了很久。

“能。”猫灵说,“但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猫灵看着那条黑狗。它还在嚼,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它需要被摸头。”猫灵的声音很轻,“它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摸过头。它的主人不摸它,不解开它,不叫它的名字。它在那条铁链上活了十一年,从来没有感受过人的手。它不知道被摸头是什么感觉。它以为活着就是被拴着,就是饿着,就是渴着,就是在黑暗中等着。它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有光,有草,有风,有包子,有人会蹲下来摸你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跟你说‘乖,慢点吃,别噎着’。”

“它需要知道,世界上有这些东西。”

蓝梦站起来,走到那条黑狗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她恨那个主人,恨那个把狗拴在铁链上十一年不给它起名字不摸它头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投胎了,去一个好地方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蓝梦知道。她知道这条狗在黑暗中活了十一年,在黑暗中死去,在黑暗中嚼着自己的骨头,嚼了一年又一年。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它没有做错任何事。它只是生在了那个院子里,被拴在了那条铁链上,跟了一个不给它起名字的人。

蓝梦把手放在黑狗的头上。

黑狗的身体猛地一震。它停下了咀嚼,那根骨头从嘴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片光。它睁大了那双浑浊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仰着头,朝着蓝梦的方向。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嚼,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

猫灵走过来,把鼻子凑到黑狗的头上,听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