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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第十七个包子 (3/4)

张桂芬的灵体印记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她的私人物品里。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的病历、她的相框、她写给旺财的信——那些东西被人从甜水巷9号收拾出来,装进纸箱子,带到了医院。她在医院住了几个月,那些东西就在医院的角落里放了几个月。后来她转院了,那些东西被人搬上了车,跟着她转了院。

旺财能追踪到主人的味道,不是因为主人的亡魂还在,而是因为主人的东西还在。那些东西上有主人的味道,有主人的灵体残留,有主人几十年的记忆。旺财不懂什么是亡魂,什么是灵体,什么是转世。它只知道那个味道还在,主人就还在。它要等。

“找到了。”猫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蓝梦把电动车拧到最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旺财蹲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它的头抬着,鼻子朝着风的方向,嘴巴在微微地动。左一下,右一下。它在嚼那个梦里的包子。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的六楼。

蓝梦抱着旺财走进电梯的时候,护士拦住了她。

“对不起,宠物不能进病房。”

“它不是宠物。”蓝梦看着护士的眼睛,“它是张桂芬的狗。张桂芬是这里的病人。她的狗在门口等了她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找到她了。您不让她见一面吗?”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蓝梦怀里的旺财。旺财瘦得皮包骨头,毛色灰白,眼睛浑浊,嘴角还有干了的包子渣。它趴在蓝梦怀里,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地喘着气。

护士的眼圈红了。

“六楼,6013床。”她让开了路,“但病人情况不太好,你们只能待几分钟。”

6013床在走廊的尽头。蓝梦抱着旺财走到门口,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白色病床和床上的那个瘦小的影子。旺财突然动了。它从蓝梦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前爪搭在蓝梦的胳膊上,鼻子朝着门缝的方向,拼命地嗅。它的尾巴开始摇了——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那种高兴的、激动的、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蓝梦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像一块干涸的河床。她的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纸箱子。纸箱子上的纸条还在:“张桂芬私人物品。请勿丢弃。”

蓝梦把旺财放在床上。旺财的四只爪子踩在白色的床单上,一瘸一拐地走向枕头。它走得很慢,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它没有停。它走到枕头旁边,把鼻子凑到张桂芬的脸上,嗅了嗅。

然后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张桂芬的眼睛动了。慢慢地,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睛,和旺财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看见旺财的时候,嘴唇开始抖。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她把手放在旺财的头上,摸了摸。

一下,两下,三下。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很慢,很有节奏。

旺财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的声音。它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自从主人走了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呼噜过。但它还记得怎么做。把喉咙放松,让气息从胸腔里慢慢地挤出来,震动声带,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声音。

张桂芬的嘴角动了。她在笑。她瘦得脸上没有肉了,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一碰就碎,但很美。

蓝梦站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护士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用袖子擦眼睛。

张桂芬在旺财来了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走的。

护士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手放在旺财的头上,嘴角带着笑。旺财趴在她肩膀上,没有叫,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呼噜声。一直呼噜,一直呼噜,呼噜到张桂芬的呼吸停了,呼噜到她的手凉了,呼噜到护士把白布盖在她脸上。

然后旺财就不呼噜了。

它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张桂芬的脸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白布。拱不动,又拱了一下。还是拱不动。它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那块白布,像是在等它自己掀开。

白布没有掀开。

旺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护士把张桂芬推走的时候,旺财从床上跳下来,跟在推车后面。它走得很慢,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它没有停。它跟着推车走过走廊,走过电梯口,走过护士站,走到走廊的尽头。推车拐弯了,进了另一扇门,门关上了。

旺财蹲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门,尾巴轻轻地摇着。它在等。

蓝梦蹲下来,抱着旺财。

“旺财,你妈妈走了。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旺财没有看她。它看着那扇门,尾巴还在摇。

“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要等她吗?”

旺财的尾巴摇了一下。

蓝梦把脸埋进旺财的毛里,哭得浑身发抖。

蓝梦把旺财带回了占卜店。

她没有把它留在收容所,没有把它送人,没有把它放在任何别的地方。她把它带回了占卜店,放在后院里,和黑贝、小贝在一起。黑贝闻了闻旺财,退到一边,把自己的棉垫子让给它。小贝跑过来,用脑袋拱旺财的肚子,旺财低下头,舔了舔小贝的耳朵。

它们都是黑色的。黑贝是黑的,小贝是黑的,旺财是灰白的——但它以前也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像没有月亮的天空。它的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白的?从主人住院的那天开始?从它蹲在门槛上等的那天开始?从它嚼不动包子、只能用牙龈慢慢地磨的那天开始?

也许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那天,张桂芬蹲在旺财面前,摸着它的头,说:“旺财,妈妈去住院了,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妈妈给你蒸了包子,在锅里,你饿了就吃。”

旺财舔了舔她的手。它不懂什么叫“住院”,什么叫“很快回来”。但它记得那句话。每天都记得。它在门槛上等,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等,在甜水巷9号的门前等。它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它把锅里的包子吃完了,把垃圾桶里的骨头啃完了,把门缝里主人的味道嗅淡了。但它没有等到那句“很快回来”。

它等到的是蓝梦。

蓝梦不是张桂芬。但她会摸它的头,会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很慢,很有节奏。她会给它蒸包子——虽然她蒸的包子很难吃,面发得太硬,馅调得太咸,蒸出来像石头。但旺财不挑。它一口一口地嚼,左一下,右一下,嚼很久,咽下去。因为它知道,有人给它蒸包子了。有人记得它喜欢吃包子。有人在摸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