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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鬼门关的狗场 (4/4)

“那颗星尘是它自己给自己的奖励。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但它忍了。忍到最后,它发现那些苦没有白忍——它们变成了光。很弱的光,但够用了。够它在被丢掉的时候走三天三夜,够它找到那个味道,够它把包子让给旺财。”

蓝梦走到铁链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它的胸口上。那颗星尘在她的手心里发光,很弱,但很暖。像一颗小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但没有灭。

“铁链,”蓝梦轻声说,“这颗星尘,我能拿走吗?不是抢你的,是帮你存着。等你死了,这颗星尘会带你走,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很多包子,有很多软垫子,没有人打你,没有人把你关在笼子里。你可以在那里跑,跑到腿不疼了,跑到喘不上气了,跑到不想跑了为止。”

铁链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

它听不懂蓝梦的话,但它听懂了语气。那种语气是软的、暖的、像包子刚出锅时冒出来的热气一样的。那种语气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久到它还是一只小狗的时候。那时候它还没有被铁链拴住,还没有被关进笼子,还没有被打过。它趴在一个人的脚边,那个人摸着它的头,用一种软的、暖的、像热气一样的语气说:“乖,慢点吃,别噎着。”

它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但它记得那种语气。

蓝梦把手从铁链的胸口上拿开。手心里多了一颗星尘——很小,比黄豆大一点。颜色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一样的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星星,而是一双眼睛。一双狗的眼睛,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那双眼睛在黑色的星尘里一眨一眨的,像在看着什么。

蓝梦把星尘放进猫灵的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白色星尘的旁边,黑色和白色挨在一起,像夜晚和白昼。

“第三百一十九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一十九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四十六颗。”猫灵说。

“快了。”

“嗯。”

那天下午,蓝梦在后院给铁链梳毛。

铁链的毛打满了结,梳不动。蓝梦用剪刀把那些结一个一个地剪开,剪下来的毛堆在地上,像一堆黑色的棉花。铁链趴在她脚边,闭着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旺财趴在旁边,头搁在前爪上,看着蓝梦给铁链梳毛。黑贝趴在小贝旁边,小贝在追一只蝴蝶,追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猫灵蹲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切,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着。

蓝梦剪完最后一个结,把剪刀放在地上,摸了摸铁链的头。铁链的毛短了,但干净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发亮的皮肤。它的耳朵后面那块疤还在,但没有那么显眼了。

“铁链,”蓝梦轻声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很小很小的时候,你趴在一个人的脚边,那个人摸着你的头,跟你说‘乖,慢点吃,别噎着’。你还记得吗?”

铁链睁开眼睛,看着蓝梦。它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星星一样的光。那颗星尘从它身体里被拿走了,但那个记忆还在。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不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了,但记得那种感觉——被摸着头的感觉,软的、暖的、像热气一样的感觉。

铁链的尾巴摇了摇。

它记得。

蓝梦把铁链的脑袋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猫灵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蓝梦旁边,把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蓝梦。”

“嗯。”

“铁链的那个主人——把它当配种工具的那个人——他死了之后变成怨灵,来找铁链。你知道他为什么死了之后还放不下铁链吗?”

蓝梦抬起头,看着猫灵。

“因为铁链是他这辈子唯一拥有过的东西。”猫灵的声音很轻,“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他只有一条狗。他把那条狗当成了自己的东西,拴上铁链,关进笼子,想怎么对它就怎么对它。他以为那就是拥有。”

“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铁链。铁链从来不是他的。铁链是自己的——它的苦是自己的,它的忍耐是自己的,它的星尘也是自己的。那个人死了之后,发现自己在阳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铁链身上的那一点味道。他连那个味道都留不住。”

蓝梦看着铁链。铁链趴在她脚边,闭着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它的胸口,那颗星尘被拿走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印记——像一朵花,又像一颗星星。那个印记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那是什么?”蓝梦问。

“它给自己留的记号。”猫灵说,“它把星尘给了我们,但它在自己身上留了一个印记。那个印记不是星尘,是它对自己的记忆。它怕自己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它想记住——记住自己是一条狗,记住自己忍了一辈子,记住自己把包子让给了旺财,记住有人摸过它的头,跟它说‘乖,慢点吃,别噎着’。”

“它能记住吗?”

猫灵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猫灵说,“但它在努力。”

蓝梦把铁链的脑袋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蓝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片很大的草地,阳光很好,草是绿的,亮晶晶的。草地上有很多狗在跑——有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花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它们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

草地的中央有一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伞。树下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蓝梦能看见那个人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在摸一条狗的头,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下,两下,三下。那条狗是黑色的,很大,毛很短,很亮,在阳光里泛着蓝色的光泽。它趴在那个人的脚边,闭着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那个人在说什么。蓝梦听不清,但她看见了那条狗的尾巴——摇得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

那条狗不是铁链。但它和铁链长得很像。一样的黑色,一样的短毛,一样的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泽。它是铁链的祖先——那条一百多年前被猫灵养过的狗。它在树下,在那个人的脚边,被摸着头,听着那句蓝梦听不清的话。

它听清了。它把那句话记在了血里,传了一代又一代,传了一百多年,传到了铁链身上。

那句话是:“乖,慢点吃,别噎着。”

蓝梦在梦里哭了。

(全文完)